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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团红亮的火光燃放在香爹的额头,随着火焰的逐渐熄灭,一声仿佛惊醒般的呼声下,香爹整个人坐了起来。
颤抖的瞳孔惊吓不止,双眼中弥漫着雾一般的灰蒙。
“阿爹?”苑璟用手在香爹的眼前晃了晃,看她的表情,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。
香妈在一旁看着,心里惊喜不已,这情况看来是灵魂被唤回来了。
“寨主。”白眉老者走上前,用苗语唤道。
香爹的情绪很快平静了下来,疲惫地看着四周的人,在意识清醒过来后,苑璟扶着他走下了高台。
“多少天了?”香爹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,三天的时间,换做一般的人,恐怕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三天了,阿爹。”苑璟小声地回道,咽了咽口水,纠正了自己的称呼,“寨主。”
香爹看了看苑璟,又看了一眼香妈,大概明白了是什么情况,他挥了挥手,让她们两个先回家,自己还有事要和长老们商量。
苑璟本想先扶香爹回去休息,有什么事可以明日再说,但她清楚香爹的性子,所以什么都没说,带着香妈离开了竹楼。
……
刚回到家中,苑璟就迫不及待地奔到了软塌塌的床上。
她已经累得要死了,准确点说,是那种要命的紧张和害怕终于过去了。
苑璟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,床单也是新换的,一看就是香妈特意准备好迎接她回家的。
“还是家好啊。”苑璟扑在床上,头埋在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枕头里,一想到自己现在远在巫州,不用担心明天上班会不会迟到的事,她就无比高兴。
当然也无比生气,提起上班,她总是会想到那么一个人。
“店里没员工了,看你还能骄傲几天。”苑璟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话,说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接到一通从华古打来的电话似的。
“赖,阿妈有事找你谈谈。”
香妈敲了敲门,苑璟急忙坐起身来,在香妈推门进来的瞬间,她已经摆出了一副十分端庄且类似打坐的坐姿,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她下一秒就会飘起来。
“找我有事吗,阿妈?”苑璟笑了笑,眼睛却眨得很不自然。
还在香妈没说什么,只是走到床边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欣慰地说:“我家香妹长大了,比起当年的阿妈还要有本事了。”
苑璟知道阿妈是在夸奖她的天赋,但不知道怎么,她却高兴不起来,要是哪天阿妈也能关心她的成绩,她的工作,她的生活就好了。
“阿妈,我问你个事。”苑璟忽然沉下脸,问道。
香妈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阿爹去救的那个小孩,是不是烟西女家的孩子?”苑璟的脸色很难看,似乎提起了一个不喜欢的人。
香妈沉默了一会儿,犹豫地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就知道!”苑璟顿时激动起来,“她家那个小孩子成天顽皮得要命,打六岁起就喜欢恶作剧,现在也有九岁了吧?我就说他早晚得出事。”
苑璟说的很难听,但这也不能怪她没人情味,烟西女是住在寨子西边的一个女人,至今未出嫁,却有一个九岁的儿子,按习俗未出嫁的少女大家都会称为“妹”,出了嫁的会跟着丈夫的姓称呼为“姨”或“娘”,有了孩子后又会改称呼为“妈”,烟西女未婚先孕,并且至今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,虽然她未出嫁但已有了孩子,大家都不方便再叫她烟西妹,便只能改口叫做烟西女。
在苗巫的规矩里,在名字后加上女字的女人,都是做了不该做的事,不知如何称呼,只能按性别来唤人,这是一种极大的耻辱。
不过苗寨里的人也都心知肚明,既然烟西女的儿子有苗巫的血统,那么就证明他的亲爹也是一名巫师,并且很可能就是寨子里的人,只不过烟西女誓死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,为了不牵扯出另一个家庭,最后也就只有不了了之。
所以苑璟生气是有理由的,为了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孩子,差点搭上了自己亲爹的命,她能不抱怨吗?
香妈见苑璟如此在意这件事,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服她,沉默了一会儿,说出一句让苑璟不知道如何接嘴的话。
“赖啊,那孩子,是个巫师啊。”
香妈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哽咽了一下,但她说得很清楚。
“赖,我们快灭绝了。”
香妈还没开口的时候,苑璟就知道自己又要听到这句话了。
香妈搬出了这句能说服所有苗寨人的真理,苑璟赌气地瘪着嘴,不开心挥起手,准备赶香妈出去,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了,我们快灭绝了,别整天都拿这句话来吓唬我,我们又不是大熊猫,阿妈你快出去吧,我要睡觉了。”
谁知道被苑璟这么一轰,香妈倒是想起了什么,一拍手,“哎哟,你看我这记性,被你这孩子这么一闹,我都差点忘了。”
说完,香妈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紫色竹筒,递到苑璟面前。
“阿妈,这是什么?”苑璟用手戳了戳竹筒,看不出是什么。
香妈一脸神秘地眯了眯眼,靠过来小声地说道:“这是蛊虫。”
说起苗巫,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恐怕就是蛊虫了,各种毒虫毒蝎的画面扑面而来,汇聚成一幅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画面。
但实际上,真正的蛊虫就和一般的虫子一样,没什么区别,最多就是大一些,少见一些。
苑璟不相信地眨了眨眼,重复了一遍,“蛊虫?”
小的时候,苑璟也见过不少蛊虫,但由于是生活在寨子里,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,不会有谁会想去害谁,所以苑璟见到的,多半也是对人体有益的药虫。
香妈轻轻打开了竹筒,翻向手心,从里面掉出一只肥大的红色小虫,光溜溜的,看起来有点令人恶心。
“这是情蛊。”香妈看着苑璟,如果连自己女儿的心事都猜不到的话,她就真的白当了那么多年的家庭主妇了。
一听到情蛊两个字,苑璟就能猜到香妈的想法了,她立马装起糊涂,摆摆手嫌弃道:“我现在还用不到这种东西,阿妈你真是乱来。”
“还跟阿妈装?”香妈一看苑璟这副装蒜的表情,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,“你这几个月来的变化太明显了,从你主动向阿妈问起巫术的事时,我就觉得这事蹊跷了,说吧,你究竟是喜欢上哪个男人了?”
香妈的话霎时就让苑璟红了脸。
“阿妈,你会怪我吗?”苑璟虽然脸红,但意识非常清醒,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,不如就在这跟阿妈摊牌了也好。
“他不是巫族的人。”苑璟直接开门见山。
在巫族,尤其是苗巫这种一直坚守着旧时习俗的种族,与外族人通婚自断血脉的这种做法,跟通敌叛国差不多,因其独特的血脉,只有身体里留着纯洁的巫族之血的人才能学习巫术,简而言之,如果双亲中有一个不是巫族里的人,那么所生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是巫族人。
这就像是一个绝对的命题,从古至今都是如此。
“阿妈知道。”令苑璟诧异的是香妈仅仅只是叹了叹气,没有责怪她的意思。
香妈抬起眼,拉着苑璟的手,语重心长地说:“你从小都是一个向外外界的孩子,外面的世界那么大,你遇见一个同族又恰好爱上他的几率有多少,阿妈不是不知道,但你要想清楚,你真的愿意为了一个外族人,自断你这一辈的血脉吗?”
香妈的话说得很明了,意思就是在告诉苑璟,你的祖辈你的父母辛辛苦苦将巫族的血脉保护到你这里,你真的忍心让它沦为凡物吗?
苑璟看着香妈那复杂的神情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其实这些道理她都懂,巫族为什么会即将灭绝,苗寨里的人为什么还传承着指腹为婚,目的都是为了保护这所剩不多的血脉。
“你还年轻,也过惯了城市人的生活。”香妈将情蛊交到苑璟手里,“城市人不都喜欢玩一玩吗?你要是为的是玩,阿妈绝对支持你。”
香妈在说到“玩一玩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还模仿起了一些电视主持人阴阳怪气的口音,看上去非常滑稽有趣。
苑璟看着手里那只扭扭巴巴的虫,赶紧把它塞回竹筒里。
“这东西是当年你阿妈为了得到你阿爹所培养的,谁知道那时还没等阿妈下手,你阿爹就主动来家里提亲了。”香妈提起年轻时的事,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,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苑璟,说:“赖啊,不是每个女人都像你阿妈那么幸运的。”
苑璟望着自己的母亲,这一刻,苑璟真的觉得阿妈已经老了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拎着竹棍满寨子追着她跑逼她学巫术的悍妇了。
是人都会老,巫族的人即使寿命很长,也终会有离开的那天。
苑璟慢慢红了眼眶,虽然她想拒绝,但一想到这是阿妈的心意,她还是应了下来。
“好了,我明白了,回去我就拿它去喂给那个讨厌的人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