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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进到房间里,爷爷在泡茶。
印象里爷爷很喜欢泡功夫茶,桌上摆了两个茶杯,显然是有预备另一个客人,我蹙了蹙眉:“爷爷,您知道我会来找您?”
“我听说,你和阿昊在餐厅遇见了。”爷爷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,淡淡地笑了笑,“你看见他,自然就会来找我问清楚。”
深呼吸口气,我微微咬紧了后牙槽:“对,我看见他了。爷爷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唐昊不是几年前就已经……”
爷爷凝视着我的眼睛,浑浊的眼珠像一眼井水,漆黑深邃,缓慢地说:“阿歆,这件事是我们对不起你。”
我蜷起手指:“所以,你们是故意的……故意安排他假死?”
“是。”
我揣测:“他假死的原因,是要继承白虎堂?”
爷爷还是点头:“是。”
我按捺不住地问:“那为什么还要娶我?为了让大家更加相信他真的已经不在人世?”
榕城的百年家族普遍迷信风水之说,认为祖坟里出现一座孤坟,会影响家宅后代的昌盛,那种青壮年男丁突然夭折的更是大不吉利,所以才会有‘冥婚’这种习俗。
他们是想把唐昊的死做得更逼真所以才‘娶’我吗?
可是做得那么逼真是给谁看?
其他家族?
还是……特定的某个人?
我想不明白。
“不全是这样。”爷爷阻断我的思路,说了几个字后又停顿片刻,端起茶杯饮了一口,后面的话在热茶的袅袅白雾中飘出,“具体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只能说,这件事的确是唐门对不起你。”
我无法接话。
爷爷三句话里说了两次对不起,看似诚恳,其实是让我无法再深入追究。
爷爷继而问:“你和阿慎已经是合法夫妻了?”
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,我吁出口气承认了:“是,前几天我们领证了。”
爷爷没有什么反应,连冲茶的动作都没有停滞一下。
也许他是早就料到我和傅厉琛会走到这一步。
当初他安排我到海外部时,我曾怀疑过他的目的,那时候也做出过他是要成全我和傅厉琛的假设,但因太荒缪而被我自己否决掉,现在看,未尝不可能。(详见124章)
爷爷道:“你和阿昊一直都是有名无实,既然你和阿琛已经是合法夫妻,那么你和唐门那一纸婚约,就这么作废了吧。”
说着他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文书:“这是你当初把你从秦家买过来的凭证,虽然本身就不具备什么法律的约束力,但还是还给你吧。”
我怔怔地看着那张印了手指印的‘卖身契’。
这是当初秦家逼我签的,那时候想着现在是法治社会,无论是什么原因的买卖人口都是违法犯罪,这一纸文书对我也没什么实际约束力,为了少受皮肉之苦,才妥协签下,事后也没当回事,但是现在看到它出现在我面前,心里竟然是说不出的……微妙。
有种,真的自由的感觉。
其实说到底,我和唐门,也只有这一纸文书的关系。
爷爷把我凉掉的茶拿回去倒掉,重新泡了一杯,幽幽道:“唐门拘了你这么多年,从今以后你就彻底自由了。”
稍一停滞,他又补充:“当然,你还是可以把唐门当成你的娘家,还是可以喊我爷爷。将来如若你还需要唐门做什么,只要我能做到就一定不会推辞。”
我看了他好久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,喝了他的茶就离开了。
我心里很清楚,也很明白,今天走后,他日我再怎么困苦,也太可能向唐门求助。
当年我有多想离开那种牢笼,现在心想事成后,就想离它多远。
也许爷爷那句话只是客套,他也不希望我和唐门再有牵扯吧……否则就不会停顿了那么久才接下一段。
***
出了酒店,被带着腥味的海风一吹,灵魂仿佛也飘远了。
半响,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‘卖身契’,我慢慢撕碎,碎到无法拼接的地步,捏在手里,找了一个垃圾桶丢进去。
一身轻松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,拿出来一看,竟然是唐昊发来的信息。
——抱歉,瞒了你这么久。
我还没想好要怎么看待这条短信,第二条又紧跟着浮现出来。
——我改名换姓去到你身边,没有恶意,只是想知道你这些年还好吗?
他的电话号码的备注我还没改回来,依旧是‘杜衡’的名字,我想起他在当我秘书时,几次嘘寒问暖,几次送药送早餐,还有几次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。
在他是‘杜衡’时,这些事情我没当回事,但现在他是‘唐昊’,无端的,就多了一种复杂的色彩。
这些年过得好不好?
在他看来什么是好?什么是不好?
过了足足五分钟,我才收到他第三条短信。
——我不求你的原谅,只希望你不要因此受到太多困扰。
盯着这三条信息看了不知多久,直到有电话突然进来,切断了界面,我才从晃神中反应回来。
见来电显示是傅厉琛。
我和傅厉琛之间很少用电话联系,因为有九月在我身边,他想了解我的动态,都不用通过我,突然接到他的电话,竟然觉得有些不自然。
定了定神,指尖划过接听键:“二哥,怎么了?”
“和老太爷聊完了吗?”
“嗯,刚从酒店出来。你不是被白先生叫去商量事情了吗?怎么会在这时候找我?”隐隐有种预感,他不会只是来问这点事,多半是他那边又出什么事了。
果不其然,下一句便听他说:“我现在有点忙,等会可能没办法过去带你来仪式现场,先和你说一声。”
原来只是这样。我笑了笑:“我知道了,没什么大不了,我又不是不认识路,等会自己过去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稍一顿,傅厉琛凝声,“等会会场人会很多,除了我们本家的,还会来其他非敌非友的,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回房里等着,能入场了我再让杨东过去,接你过来。”
“那我就回房间吧。你去忙你的,不用担心我,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我如此回应他。
“好。饿了就让服务生送点小吃上去,房间里有电视和电脑,随便打发时间。我尽量挤出时间过去接你。”
他不耐其烦地重复了那么多遍,我在心里再次冠以‘婆婆妈妈’四字评价。
挂断电话,我直接回了房间,一进门,便将手机随手都在沙发上,人也躺在了长沙发上,抬起手遮住眼睛,慢慢调整呼吸。
天花板上是一盏明亮却也柔和的壁灯,璀璨的光线折射成菱形,像钻石一样。
凝视了半响,杂乱的思绪有所平缓,心也静了一些。
……算了,总归现在和唐门已经没关系,管他唐昊死没死,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世界里了。
长长呼出一口浊气。
放下手臂,被压在后背的手机突兀地震了震。
从沙发里坐直起来,点亮屏幕一看,是林舒给我发了微信。
他告知我有真假岳晓后,当晚我已经回复他,让他跟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岳晓,现在联系我,难道是有进展?
点开对话窗口,是他试探的话语:“岳小姐,你现在在纽约吗?”
我回:“我不在,不过明天就回去了。有什么事?”
不多时界面又浮现出一段话:“之前岳小姐给过去我一份你们家的背景资料,我记得没错的话,岳小姐和你妹妹被人拐卖之前,已经父母双亡了是吧?”
我不明所以:“是。”
林舒继续试问:“那你认不认识和你们父母关系比较好的人?或者是和你父母一起工作的工友?
“我爸妈是去外省做矿工,工友都是外地人,那时候我还小,也没有问过这些,所以并不清楚。”
看着这几句问句,我蹙眉,又快速接了一句: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这些和我妹妹的下落有关系吗?”
界面提示‘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’可过了一分钟后都没见有信息,我发了个问号过去,林舒则是给我发来了一段语音。
点开听见他语气的严肃道:“我也说不上有没有关系。事情是这样的,我按照你的吩咐去跟着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岳晓,发现她经常和一个男人同进同出,我想着,如果掌握了这个男人的身份,可能对辨认这个岳晓是不是真的事你妹妹有用,于是就去调查了这个男人的身份。”
我蹙眉。
紧跟着林舒又发来第二段语音,我连忙点开。
“调查后发现,这个男人叫韩西洲,现在是国内一个科技公司的老板,但是他的父亲韩正庚,早年却是一个工人,还是一个矿工,他工作的矿井就是你父母曾经出事的那个地方。”
最后,他又换回文字回复:“因为有太多的细节巧合,所以我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跟你说一下。你认不认识韩正庚?”
突如其来的讯息轰炸得我有点晕头转向,连忙回复:“我不认识韩正庚,不过我认识韩西洲,他和唐氏有生意上的往来,也跟我有点私人交情。”
林舒问:“他从来没有提过你妹妹?”
“没有。”我喃喃,“……从来都没有。”
林舒言辞间也满是不解:“这就奇怪了,他明明认识你妹妹,在看到和你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你后,怎么会不提一提?”
“我也不知道,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提一提……”那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又浮上心头,我很不舒服地按了按胸口。
林舒快速敲出一段字:“唯一一种解释就是,他是故意隐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