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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想什么?”
身边忽然坐下来一个人,夹带着独属于他的淡淡烟草味。
我偏过头看他,他正在专心削苹果,用一把水果刀,沿着苹果的弧度慢慢转,瓜皮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长,我盯着那锋利的刀锋愣愣的,直到他将苹果塞给我才回神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我在想秦程风跟我说的话。
他说想负责在巴黎举办的一年一次松翰科技交流会,还要我帮他游说爷爷。
这个交流会往年都是我负责,对唐氏特别重要,当初我能那么快在唐氏站稳脚跟,很大一部分就是我在交流会上的出色表现。
显然,秦程风想要利用交流会翻身。
这件事我办起来不难,只是我不想,但如果拒绝又会被秦程风怀疑。
两难境地。
察觉到傅厉琛一直在看我,连忙偏开头,咬了一口苹果:“没什么,想公司的事。”
嚼了两下,嘴巴一阵酸苦,我扭头把嘴里的东西都吐到垃圾桶里,仔细一看,这苹果的核腐烂了,连果肉都是苦的。
傅厉琛没用半点同情心地笑说:“百里挑一的烂苹果也能让你吃到。”
“谁买的啊,那么没眼光。”我气恼丢掉苹果。
傅厉琛手指卷着我的头发,笑了:“不能怪买苹果的,没吃之前谁知道是烂的?老道的果农都未必看得出。”
我盯着桌子上的果皮说:“还不是皮相好,没准果农看出来了只是没舍得扔掉。”
傅厉琛没兴趣多说这个,漫不经心应:“唔,事实证明,外在是多重要,烂的都能说成好的。”
我愣愣地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什么……
眼看交流会的日期越来越近,秦程风看我到现在都没跟爷爷提起,急得上门找了三四次,我这才在早餐桌上有意无意地跟爷爷提了句。
爷爷的眼神闪了闪:“让程风去?往年不是你亲自去吗?”
我从容笑着:“我最近在跟C?E那边的人接触细节,您也知道,我们跟C?E是第一次合作,这个我要自己负责才放心,那边我真走不开。”
抢在爷爷说话前我又说:“松翰科技交流会也是挺重要的,那边不能落下,交给手下其他人我怕有些细节不好说,想来想去,还是程风合适,程风是自家人,有些事就算知道也没关系。”
爷爷听到这里,表情更加微妙了。
我点到为止,继续吃东西。
松翰科技交流会,看起来只是交流会,其实藏着多少商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举个例子,曾经美国那边有个公司即将破产,老板鞋底跑破了都没人愿意给他们投资,他偶然参加了交流会,硬生生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,连续拿下了两个注资,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战。
所以说,如果能在这个交流会上经营得好,是能得到意外之喜的,毕竟去的都是各国的大企业负责人。
不过因为洽谈时会谈到一些机密,所以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去做的,要让秦程风去,爷爷想的最多的就是——秦程风可靠吗?
自从他跟陈曼冬的丑闻事件后,爷爷对他越来越不放心,我刚才四两拨千斤说了那些话,既让秦程风觉得我是尽心尽力帮他了,又提醒了爷爷别忘了这件事涉及唐氏的机密。
多好。
这么双面玲珑的话,我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说出来的。
这还要多谢傅厉琛无意间的开窍,说话真是一门艺术。
“让程风去也没什么不可以。”爷爷忽然说。
我心里咯哒一下,一时间还以为估算错了。
结果爷爷继续补充:“但是程风毕竟是第一次去参加那个交流会,很多地方肯定不熟悉,这样吧,阿歆,和C?E接触的事就先放一放,反正也不急在这两天,你带程风一起去,这次还是你主导,其他的慢慢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:“……好。”
虽然出了点小偏差,但幸好最终结果还是在计划之中。
由我主导,那将来功劳就没他秦程风什么事,他想借这个交流会打翻身战,想得美!
我呼出口气,伸手去端牛奶,顺便看看秦程风的脸色,本来以为他会不高兴,结果他竟然看着我眼睛发亮,好像很兴奋,就跟饿狼看见了猎物。
我莫名奇妙,收回视线时无意间注意到对面的唐宋似笑非笑的,那个表情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小心思,可是等我再仔细看,他恢复了温润的笑。
早餐结束后,我正跨过门槛,背后忽然快步走上来一个人故意撞上我的肩膀,陈曼冬恶狠狠地瞪着我,压低声音骂道:“不要脸的臭三八,你以为跟他一起出差就能过逍遥日子?想得美!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!”
我如梦初醒,原来他们的表情那么微妙,是以为这次我跟秦程风一起出差是想暗度陈仓啊……
***
第二天下班我打发了李叔溜去跟傅厉琛吃饭,这次出差从周五早上走,一直到下周一才能回来,我得提前跟他说,只是在我说起同行的是秦程风后,他双眉顿时一皱。
“不准去。”他直截了当。
“不准去?为什么不准去?我不去的话,交流会的功劳就都是秦程风的,以他的能力拿下一两个合作回来不难,到时候爷爷对他重新委以重任,那我还有什么筹码能把握他?”我立即反驳。
傅厉琛盯着我看,漆黑的眼眸多了几分暗色。
片刻,他端起红酒杯一口喝干:“你的办法成效不大,就像你说的,秦程风是个有能力的人,即便没有这个交流会,他也有办法在别的地方露脸,难道你每次都要挡在他前面?”
我丢下刀叉靠在椅背上,眉头紧皱,心里烦躁到了极点。
他说的这些我知道,但是这个交流会太重要,现在唐氏在开拓海外市场,隐约还听说要成立一个独立部门专门负责,这个部门一旦成立,包括C?E这样的合作都会被划分到那个部门去,我再也插手不上不说,万一那个部门的负责人是秦程风……所以其他的好谈,但这个交流会绝对不能让秦程风单独去!
“不行,我必须去。”我决绝道。
傅厉琛点了一根烟,眸藏在烟雾后影影绰绰:“岳歆,你知道我的能力,对付秦程风我甚至不用自己动手,有的是人赶着上去把他弄死来讨好我。我们的交易依旧有效,只要你乖一点,你想让他怎么死都可以,没必要非自己上惹一身腥。”
我心口骤然间砰砰跳,哆哆嗦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他说,只要你乖一点……
是指‘那个’意思吗?
傅厉琛好像看穿我了,勾着唇笑了笑:“反正对你百利无一害。”
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包厢有人说了句‘那种女人玩玩就可以’,语气里满满都是轻蔑和鄙夷。
其实我跟他始于交易,那样说也没什么,但自从我发现对他的心思后,反而特别想要结束那种关系。
我更加斩钉截铁:“不用。”
傅厉琛没再说话,但是我感觉出他的不悦。
一顿晚餐在沉默中结束。
我跟他来往一直都是避开人的,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唐门大少夫人经常跟一个神秘男子出双入对,但是今天他却执意要送我回家。
傅厉琛单手握着方向盘,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亚麻色的欧美风毛呢大衣,时尚低调,气质清贵,侧脸在忽暗忽明的路灯下俊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我坐在车里,呼吸都不敢太肆意。
刚才他第一次向我承认自己身份不简单。
的确,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,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的优雅,如果不是从小生活在特别好的环境里,享受普通人可望不可即的一切,是养不出他骨子里的桀骜的。
这样一个人,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真的很不可思议。
“岳歆,你很难控制。”
我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没。”他懒洋洋地应,将一直搭在车窗边的手收回来,双手握着方向盘。
车子最终在唐门街口停下,他先下车,习惯性地点了一根烟,我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,面前有一条小河,望着水中月,有一瞬间我看到了和他的距离。
安静中,他声音清冷凉薄:“在榕城他多少还会有顾忌,但是出了榕城,只有你跟他,他什么事情都做得了,你是他的对手吗?”
他说的都是实话,但是我什么后果都想过了,心意已决,他阻止不了我的:“我知道。”
傅厉琛瞪圆了眼睛看我,像在看一个白痴。
这也不难怪,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确是白痴。
他终于忍不住戳着我的脑门骂:“岳歆你就是个蠢货,你那么蠢你会算计什么?”
我还是说:“我知道。”
傅厉琛紧紧地盯着我,一开始那双眼睛里还能看见惊诧,但后来又恢复了平静。
有时候我真怀疑他的眼睛是泥潭,能陷下所有东西。
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看我,颀长的身体立在那里,像是一棵能阻挡风雨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