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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前没有家, 苏雅了无牵挂, 现在只是和苏家相处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, 却牵肠挂肚的。班车到了圣井村附近停下, 苏雅下了车就归心似箭, 脚步飞快地向家走, 还嫌苏晨走的太慢,回头来拉他。
回到家的时候, 刘秀珍三人正在吃饭, 看到他们回来,苏浩欢呼一声就扑了上来,连苏娥都跑过来一把抱住了苏雅, 可怜巴巴的叫道:“小雅,你终于回来了, 想死我了。你知道吗,你走以后, 咱们家又回到了解放前了。”
苏雅被她抱住了双臂和身子,动都不能动一下,只能歪着头看向她,嬉笑道:“哟,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, 二姐也会想我, 我在家的时候, 你不是左右看不顺眼。”
苏娥抱着她乱晃:“小雅, 以后姐姐再不嫌弃你了, 你是不知道哦,你们一走,咱妈又是什么都不舍得吃,整天稀汤寡水的,你看我都饿瘦了。”
刘秀珍一边拿着刷子疙瘩敲打她,一边笑骂道:“胡说八道,你一直都这样,小雅才瘦了呐,这出门在外的肯定是受苦了。”
苏娥躲在苏雅的身后,刘秀珍怕打着苏雅,只好停住了手,苏雅抱住刘秀珍的手臂笑道:“妈,你别担心,我在食堂挺好的,那里伙食很好,我感觉自己都吃胖了呐。”
刘秀珍还没来得及说话,苏浩已经大声叫道:“没有,三姐没有胖,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“就你嘴甜。”苏雅说着伸长了手,在苏浩头上一阵猛揉,把他的短发揉的乱成了鸡窝,苏浩也不恼,还眉开眼笑的。
苏娥把她拉了下来,惨兮兮的道:“小雅,先不说别的,你赶紧给做点好吃的,我都快饿死了。”
刘秀珍又想打她了:“你刚才吃下去的不是饭啊,小雅刚回来,让她歇一会,你个死丫头就催着她做饭。”
“你做的什么饭啊,小雅,你来看看。”苏娥说着,把苏雅拉到了厨房,打开了灶台上的锅盖,露出里面小半锅的稀面条。
面条里不知放了什么野菜,把面条汤都给染的黑乎乎的,里面也还没有一点油,闻起来还有股苦涩的味道。
苏雅拿过勺子搅动了一下面条,不由心酸不已,对随后走进厨房的刘秀珍道:“妈,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,以后我和大哥都能挣钱了,咱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过的,要你别这么节省。”
刘秀珍把手里的刷子放在案板上,搓着手道:“也没怎么节俭,这面条还是白面擀的呐。”
苏雅苦笑着把勺子放下:“这里面有几根面条,都能数的过来。”
“你大哥该说媳妇了,你二姐遇到了合适的人家也该出门子了,手里不攒些钱怎么办?”
“这个我们会想办法,妈你别操心了。”苏雅说完,就笑眯眯的看着苏晨,朝他伸出了手道:“大哥,你最好了,给苏浩一点钱,去村东头买一块豆腐回来吃。”
苏晨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抱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一卷钱,从里面抽出一元钱给苏浩。豆腐八分钱一斤,剩下的钱可都是自己的了,苏浩知道这是大哥在变相的给他钱,顿时欢呼了起来。
苏晨把剩下的都给了刘秀珍:“妈,这是我和苏雅的工资。”
刘秀珍慌忙攥住,伸头向外看了看,还拍打了一下苏浩,不让他大呼小叫的,生怕让人听见了漏了财。
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,苏雅兄妹几个不禁失声笑了起来,刘秀珍扬手在几人身上装模作样的拍打了几下,其实不疼不痒的,苏浩更是在巴掌还没到跟前,就拿着钱跑去买豆腐了。
刘秀珍追了出去,却过去关上了大门,拿着钱回屋去了,兄妹几个知道她是去藏钱了,也不参与,在厨房商量着吃什么。
已经中午了,而且家里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,苏雅只得把饭再加工一下。苏娥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烧火,苏雅在里锅倒了一点油,烧热后再放入一点葱花加盐煸炒出香味,然后加水烧开,搅了点面糊在里面。等咸面汤熟了,便有阵阵香味扑鼻而来,再把面汤全部倒进做好的面条里。
面汤的香味压制住了面条原本苦涩的味道,而且面汤白亮,原本黑乎乎的颜色也冲淡了些,面条的上面漂浮着一点油花,还有翠绿的葱花,看起来好吃多了。
苏娥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妹妹,化腐朽为神奇啊,饭做好了,苏浩也刚好买回来了豆腐,苏雅就问原先的辣椒剩的还有吗。
苏娥神神秘秘的说了一声等着,就偷偷摸进上屋,不一会拿着一小包东西跑了回来,原来苏雅卖东西剩的那些辣椒,刘秀珍不舍得用,都藏了起来。
可是她根本不懂得怎么存放,好多辣椒都被虫蛀的像纱布一样,苏雅挑出一把好的,剩下的都偷偷扔了,怕刘秀珍看见了心疼。
完好的辣椒用水清洗干净,先放进锅里炒干盛出来,用面杖干碎。再重新倒进锅里放了油,熬出辣椒油后少放了一点面水,炒成糊状,把切好的豆腐下锅。做成了麻辣豆腐,鲜红的一大盆,配着绿莹莹的葱花,分外好看。
豆腐麻辣鲜香很是开胃,配着面条吃也很美味,刘秀珍吃着碗里的饭,还是难以置信的道:“这真是我刚才做好的饭,别是你们几个合伙来蒙我的吧。”
那面条不仅稠糊了,面条汤水颜色也发白了,上面瓢着油还有葱花,吃着也很香,几乎闻不到刚才野菜苦涩的味道了。
苏雅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鲜红的豆腐道:“妈,咱家里有什么吃的东西,你能不知道。这里面我就加了一点油,葱花,还有面。”
“只加了这几样东西,就能变得这么好吃了。”刘秀珍还是不信,但也没有再追问,只催促着他们赶紧吃饭,吃完饭休息一会,下午就要去地里干活。
圣井村地广人稀,只有几十户人家,不足一千的人口,但地却有好几千亩。只是那地沙土的成分多,粘土少不怎么存水,地薄收成也不怎么好,亩产不多,因此苏家五口人也几十亩的地,但每年的收成还不足以果腹。
麦地多,所以不敢耽误时间,怕摊上雨季,所以麦子还没有彻底焦黄,但圣井村已经开始抢收了。
几把镰刀,苏浩已经磨的锋利,麦场也早已收拾平整了,苏家没有牲口,只有一个架子车,割好了一车麦子,要人力拉到麦场去碾。
麦子稀疏,一陇也割不了多少,但地头宽,站在这头看不见那头,苏雅也见识了一把这个时代,还没有开始机械收割的盛况。
家家户户都是半夜睡天不亮又起床了,感觉还没怎么睡天就亮了,三更的时候就能听见磨镰刀的声音,嚓嚓的。
天还露出鱼肚白,大家都趁凉快都下地收割了,家家户户都很忙碌,不管平时有什么摩擦隔阂,此时都先放到了脑后,连曹玲都安安分分的忙着自家的地。
苏晨和苏浩干活是把好手,年轻干活也麻利,割好了麦子,兄弟两个一个拉车,一个在后面推着送到麦场晾晒。晚上回去,兄妹几人让刘秀珍先歇着,苏浩兄弟两个去碾麦子,苏雅姐妹两个做晚饭。
饭做好了也不见苏晨他们回来,苏雅去喊了几回,两人才回来,吃完饭累的倒头就睡。中午的时候,苏雅她们还能歇会喘口气,苏晨他们两个还要去扬麦,碾好的麦子扬去麦壳后装袋,晚上的时候,兄弟两个还要轮流睡在麦场里看着。
有的人家条件好,还能搬个床到麦场里睡,苏家没有多余的床,苏晨兄弟两个看麦场只能睡在麦秸堆里。
苏雅见了心疼的落泪,苏浩还笑呵呵的说,麦秸堆里睡着软和,看着他晒的发黑的小脸,苏雅心酸不已。
苏雅干活不行,家里的杂货她就全包了,做饭烧茶,凉好了茶再送去地里,一路上到处都是在忙碌着收割麦子的人。
一家子的辛苦,苏雅看在眼里,她也顾不得热,只要有空就跑到海边的娘娘庙村,不管是鱼还是虾螃蟹,有什么买什么。
鱼都做成了滋补的鱼汤,虾和螃蟹就裹上面炕了吃,既能当菜也能挡饥。可是天气太热,一顿饭下来,苏雅都热的汗流浃背,刘秀珍他们在外割麦,出汗更多,干了的汗渍都变成了白色的,凝固成一颗颗小盐粒。
晚上等一家子歇下了,苏雅就把他们的衣服全部收起来,拿到河边去洗,常常忙到半夜。好在紧赶慢赶,麦子总算收割完了,看到堆在屋里一袋袋的麦子,一家子都很欣慰,但一个个都晒的黢黑发亮,又黑又瘦的。
苏雅的肤质好,晒的很了,脸上的皮肤会发红,但晚上温度低下来,马上就又恢复到原本的白净,惹得苏娥妒嫉的去捏她的脸。
假期最后一天的中午,苏雅让苏浩去合作社买了一瓶啤酒,把养在大盆的鱼宰杀了。收拾干净后,在鱼的正反面划了几刀好入味,等油热了放入锅里两面煎的发黄。然后放入盐辣椒还有葱段和蒜片,加入啤酒慢慢炖煮收汁,做出的鱼白亮细嫩。
这几天虽然茶水都没断过,但一家子还是感到焦渴,饭菜不适合麻辣口味重的。啤酒鱼清淡些,啤酒完全去除了鱼腥味,做出来的啤酒鱼鲜嫩可口,让人胃口大开。
只是吃完后有些晕乎乎的,苏浩走路都晃荡了,眼神也迷迷茫茫的,连苏雅的位置都没认准,只喃喃问道:“三姐,你在饭菜里加了什么东西啊,我怎么晕晕乎乎的。”
苏雅过去搀扶住他笑道:“晕乎了就回屋睡去。”
“不行,我还要去麦场收拾那些麦秸呐。”苏浩说着挣扎,只是他的动作绵软无力。
苏家家里穷,他们从来都没喝过啤酒,只是鱼里放了啤酒他们就有些晕了,苏雅就劝说他们回屋去歇着。其实这几天,大家一心惦记着麦子,生怕被雨拍地里,糟蹋了粮食,都绷足干劲,都没休息好,一个个看起来疲惫不堪。
此时他们虽然想撑着去干活,但实在是头晕,只得乖乖地回去午休,好好地睡了一觉,下午起床的时候,看着都精神了许多。
苏晨和苏雅要回去上班,家里还剩些琐碎的活计,刘秀珍和苏浩他们应该能应付得来。苏晨中午好好的睡了一觉,可苏雅却没睡,收拾好厨房又去把他们的衣服洗了,一上车就呼呼大睡起来。
好在麦收季节,车上的人不多,苏雅就蜷缩在座位上睡的香甜。可是路面坑洼不平,车辆颠簸,苏晨生怕她摔下来,一直紧张的关注着她,只要车一晃动,便慌忙伸手拖住她。
可是苏雅睡了一路还是困,到了造船厂食堂宿舍,苏雅和周翠莲她们打了个招呼,回到自己宿舍里又倒头就睡,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才有了精神。
以前,苏雅还有些得过且过的念头,赚钱也只是想要苏家的日子好过一点,但现在这个念头却更加强烈了。
前世苏雅为了做好自己的本质工作,可没少学习烹饪技术,也浏览过大量的美食网站。她会做很多菜肴,还有蛋糕面包一类的,但长时间不用,有的都快忘记了。
苏雅就买了好几个笔记本,把自己脑海里还能记住的,都记录在笔记本里。为了不再遮掩自己的实力,苏雅想去报考造船厂的夜大,只是她拿着赵宏毅给她写的地址找了半天,也没找到夜大在哪里。
苏雅正拿着纸条四处的寻找,却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苏雅回头就看见了韩东晖。一场麦收,苏雅黑瘦了不少,韩东晖却还是那样神采奕奕,卓尔不凡,连声音都一如既往清越而动听:“你在找什么呐?”
苏雅挠头:“我在找夜大学校,这是赵班长给我的地址,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,他们隐藏的也太深了,”
“你找夜大做什么?”
“我想继续去读书。”
听到苏雅要去继续上学,韩东晖很是欣慰,也不嫌麻烦,亲自带她去了夜大。造船厂里很多职工文化水平不高,就趁晚上的时间学习来提高,白天的时候人不多,只有夜大的工作人员。
只是夜大的位置不太好找,它在一栋办公楼的最高层,出口还是在楼后最靠里面的地方。楼洞口只有一个细长的木条,上面写着夜大的牌子,跟地下组织似的。
韩东晖带她上到三楼报名,登记的老师问她是报考初中部,还是高中部,苏雅选了高中。
报上了名了却心事,苏雅顿时轻松了起来,和韩东晖聊起了家里麦收的事。苏雅性格活泼,说起话来绘声绘色的,连严肃的韩东晖都被她逗的发笑。
快到食堂的时候,韩东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:“你报名参加夜大,明天晚上就要去上课了,今天晚上是最后的自由之夜,你有什么打算,难道要白白浪费了。”
造船厂有文化宫和游乐场,还有电影院和游泳馆,文化宫的广场里晚上还有很多人去跳交际舞,但这些苏雅都不怎么喜欢。
但以后晚上要上课,恐怕没时间出来游玩了,这最后的机会的确不能错过了,只是韩东晖猛然这样一问,苏雅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。便把话题又抛了回去:“我刚到造船厂没多久,韩上尉却是老员工了,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?”
黄韩东晖清了清嗓子道:“今天晚上是庐山之恋的最后一场,听说这个电影很好看,要不等你晚上下班,我们一起过去看吧。”
苏雅有些发懵,恍然间她好似点了点头,又好似摇了摇头,反正韩东晖离开的时候,最后说的一句话是,晚上八点等她下班,他就在这里等她。
下午回去工作,苏雅都有魂不守舍的,韩东晖年纪轻轻就是上尉军衔,前程无量。他连漂亮的高琳都不假辞色,苏雅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他会青睐自己。
但约她去看电影,这在后世都是标准的追求信号,韩东晖当然不会迟钝的连这个都分不清,随随便便的约女孩子去看电影。而且还是恋爱题材的庐山之恋,这苏雅要不多想才奇怪。
但刚才自己好像是答应了,那就不能爽约,下班后,苏雅回去收拾了一下,便到下午两人分手的地方,果然见韩东晖等在那里。
他大概怕苏雅找不到,就站在路灯底下,这次他没有穿军装,而是穿了便装。白色的短袖衬衫挺括,趁得他的身姿更加的挺拔高大,脸也更加的俊朗好看。
苏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,才走了过去:“那个不好意思,我迟到了一会。”
看到她的身影,韩东晖暗中松了一口气,下午苏雅看起来迷迷糊糊的,他还生怕她不来了,便微笑道:“没事,来了就好,我们走吧,一会电影就开演了。”
电影院是造船厂建造的,大多都面对内部职工,因此票价很低,每个人只要两毛钱。那时没有卖爆米花的,只有一角一角装好的瓜子,韩东晖问她要不要。在电影院里嗑瓜子,会影响周围的人,苏雅便拒绝了,黑暗中,她没有看到韩东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进到电影院的放映场,电影还没有开始,放映场里乱糟糟的,两人照着电影票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没多久,电影就开始了。
张瑜演的庐山之恋,苏雅听说过但没有看过,而且那画质也不清晰,开始苏雅还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,不怎么上心,但很快就被精彩的故事吸引了。
女主是美籍归国华侨,和男主的爱情几经周折,但他们的深情战胜了两代人的鸿沟,有情人终成眷属,苏雅被感动的落泪,那时候的爱情真的很纯真,没有丝毫的杂质。
出了影院,苏雅还沉浸在剧情中不能自拔,韩东晖轻声问道:“看后有什么感想?”
苏雅还沉浸在剧情没有走出来,闻言便不假思索的道:“我又相信爱情了。”
韩东晖失笑:“你多大了,就一副历经沧桑的样子。”
前世看过太多爱情和婚姻的幻灭,苏雅对于这些有些抗拒,一直都是独善其身,对爱情敬而远之,但现在,她真的相信爱情了。
以前虽然觉得韩东晖神神秘秘的,但苏雅也没兴趣去了解他,现在却忍不住问道:“韩上尉,你和高工他们家到底是什么关系,看起来怪怪的,高工有时候对你很好的样子,可有时候又很嫌弃,到底是怎么会事啊,你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吗?”
如果是以前,别人打听他的隐私,韩东晖肯定不高兴,就是他的同事,他都是避而不谈,现在苏雅问起,他竟然没有什么介意,缓缓的开口道:“高工和师母以前都是老师,我是住校生,十几年前的一个晚上,宿舍里已经熄灯了,却突然发生地震,师母为了救我被落下的石柱砸死了。”
说到一半,韩东晖忽然停了下来,他脸色沉重的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,沉默不语,苏雅静静地走在他身边,也没有出声打扰他。